谢谦拿过那张填词的纸张，下阕却被方才不知谁碰翻的酒盏濡了字迹。他一一辨了，又问：“前不见旧人间，苦相思，难解愁眠……小玉，这最后一句，写的甚么？”

原来同旁人一起时，他竟也是这般快活。

檀玉笑笑，吃了一茶：“前几日正看了闲书有……如今比不得年少时自在，阿姊门后也少见词句往来了。”

红芍让了坐席给谢谦，檀玉睫眨了一下，神将谢谦从溜到了脚。安平在桌下轻轻拉了拉茗玉的手，拿着半碗荔枝冰淘同茗玉避回了厢房，一时院中主仆皆散，只余下谢谦与檀玉二人。

满打满算李茗玉已经在这儿住了一阵，他们姊弟两个倒比从前在李府时情要好上许多。茗玉听了朝他眨一下，视线又落回手中那阕双调长词上。

檀玉半阖着，也不谢谦握着他的手，只将那最后一句轻声默了来：“……休卷帘，惊看天光，惊听杜鹃。”

“斜月楼，风烟渡，衔天边归船。昨夜又梦，金玉山绮年……”李茗玉持箸击盏，敲调鼓，“这起调颇为锦绣富贵。”

风起了，谢谦鬓边发丝荒凉地起伏着。檀玉从缄默里放下举累了的目光，谢谦却还不。他偏要挪到檀玉的边，去夺那一块块落下来的霞光——他毫不掩饰他要贴近檀玉的心思。

耳畔，扑簌簌传来一阵啁啾雀鸣。

她抬看向檀玉，笑意浅淡：“下阕倒是悲调了，想来阿檀也不比旧日里快活，是么？”

没了他，在泊心院里、在榆钱巷里，檀玉都能过得悠然自在。他茶合香、读书填词，好似神仙般怡然自洽。而自己呢？谢谦闭了闭，没有檀玉的滋味他已经尝够了，那蚀骨销魂的寂寞和冷寂，仿佛将他打回了十年前他一无所有的狼狈时候。

檀玉也不动，只是懒洋洋轻笑一声：“你瞧你，杀神一样的人，走到哪儿都有人避着你，我好好的宴席就散了，真讨人厌。”

方才他偷吃半盏梅酒，而今风一，酒意将将上了脸颊，成浅淡的红。谢谦从没见过这样的檀玉，他吃茶作诗，下笔有神，言笑里一片轻松自在，眉间神再没那些化不开的平淡意趣。

将死之人并不畏死，可是他活过一次了，又会过那样鲜活的好，他怎么愿意再回到那个行尸走般的过去？

安平低喝茶，余光里却见廊下一人影晃动。他怔了一下便猜到那边是谁，索举盏朝向那边：“侯爷既来了，不若一同小酌半杯？”

廊时正逢上李茗玉评檀玉那阕词，他止住脚步，便听里面人：“……竟是庆泽慢，少见你填长调，可见是这一宴吃得兴致好了。”

那边姊弟二人循声望过去，便见谢谦从廊下来，一走向他们。檀玉半眯起，依旧是那副怡然模样，他望着他，又好似中没有他。

谢谦就是在这时意识到一件事的，那便是不是檀玉离不得他，而是他离不得檀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