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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她闭眼合掌膜拜,神情虔诚安然,门外风浪滔天也掀不起她面上的波澜。
即便被邻里街坊嚼烂了舌根,她也只是安静地一听而过,跪在蒲团上小声地多念几页《般若心经》又或是《妙法莲华经》,我不明白经文的意思,只隐隐约约记得她最常念的一句“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”。
此刻我仰面,静静凝望着那尊佛像。观音通体玉白,手持一支莲花,静坐白莲之上,头戴宝冠,法相庄严,面色圆深,有大慈大悲之神色。
听说观音观照十方苦痛,慰藉众生伤痕,我默默合掌,学着母亲的模样,静静参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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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傍晚母亲终于走出房门,衣着整洁神色如常,提起篮子说要出门买菜。声音淡淡的,只是一句吩咐,大门吱嘎一声打开又轻轻阖紧。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焦灼,犹豫了很久,还是追出门,到楼底下的时候,她已经走到了巷口。
我出声叫住她,想说现在菜场已经闭市了,不要去了。遥遥暮色中,她回头,身影萧瑟,荏细如纸,好似随便一阵风吹过来,就能将她在原地生生吹散。
我突然卡了壳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我们隔着细长的巷子对望,夕阳像是渗了水,浅浅的金色在我与她的脸上来回流转。我的眼前渐渐涌起眩光,在这阵朦胧的眩光中,我看见她的头顶多出一轮柔和的金色,金色变暖变红,渐渐有了清晰的形状,是温暖的烛火,在风里微微摇晃着。
终于,她站在巷子口对我挥了挥手,口型是“回去吧,我马上回来。”
她转身,一辆渣土车呼啸而过。
沉闷的碰撞声,距离有点远,所以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并不刺耳,只觉得闷闷的,嗡嗡的,好像有无数只小飞虫躲在耳朵里喧闹,这还不够,它们还叫嚷着想钻进我的大脑。
与此同时,尖锐的刹车声响彻云霄,停止后延续着长久的嗡鸣,轰隆轰隆,仿佛沾染上轮胎碾压骨骼的滞涩。
片刻的寂静,是为路人戏剧性的反应所留出的空白。随即传来几声凄厉尖叫,人群哗然,喧嚣四起。他们一拥而上,争先恐后地围观起这个漂亮女人生命中的最后一刻。
她一生体面,此刻却以最狼狈不堪、破碎零落的姿势匍匐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,匍匐在那些无比痛恨她的人们面前。
她并不想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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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是匍匐在命运脚下,再也没有然后。
她们或他们都曾恨透了她,咒骂她,污蔑她,唾弃她,而如今她终于要离开了,他们又开始可怜她。或许在天长地久的以后,她们还可能会假惺惺地怀缅她,用一种苍凉的语调讲述这场可怕的悲剧。
而此刻,她单薄美丽的身体扭曲成一个可笑可怜的句号,为自己被厌弃的一生写下终结。
这个句号,又像极了生命初初萌芽时,她在母亲子宫里蜷缩防御的模样。或许每一个婴儿在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前,都无比戒备地想要抵御潜在恶意。那时她尚且被母亲温暖柔韧的子宫保护,而后来,她孤身一人。
我不知道她最后一刻想的是什么,是过去,是未来,是她自己,是我父亲,还是我哥,或是我。
无数个梦境里,我费力地拨开层层人群,想见她最后一面。我想问一问她你有没有怪我,如果不是我喊住了你,或者我让你回来,你是不是就不会死。
可是她在梦境中不说话,她流着血,闭着眼。
她不理我。
残阳如血,逢魔时刻。
夕阳成为我最深的梦魇,它无时无刻不在梦中出现,伴随着碾压声、刹车声、尖叫声、嬉笑声,要么将我惊醒,要么将我拽入更深的梦魇。在十几岁的年少时光里,我几乎每一夜都流着泪满头大汗地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