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出过後，顾馣弹拨，待宋榷下出念白，才见久宣姗姗来迟，掀开布帘，引庾徽入厅。

雷淼本来提着一颗心，虽则早有准备，若那清倌真是刘瑜，要好生闹他个天翻地覆，却也免不了坏他观昙宴大事。孰料久宣带来个不认得的，反倒教他愣了愣，又沉着猜疑起来。

香娘斜眼窥他神色，又看楼下久宣领庾徽一桌一桌敬酒，再瞥向台上男旦，不自勾起一抹浅笑，却听雷淼悠悠说道：「三娘，你这丹景楼，看着眼熟得很。」香娘自顾看戏，漠然应道：「雷班主何意？」雷淼笑道：「似当年穠艳凝香楼。」登时见香娘沉下脸色，雷淼又朝楼下指了指道：「瞧那屏、那台，实是相似。」香娘深深缓了一口气，淡淡回道：「京中色府大抵如此，雷班主看山还是山，哪来甚麽像不像？」雷淼信口一句，道：「苏三娘，咱这一行，可最忌忘本呐。」

话音刚落，就听「砰」地一声，扭头看去，竟是香娘生怒猛地拍桌，面上却不改颜色，吞下一口气来，轻声命道：「斟酒。」

开弟方才去寻人，换了招弟过来伺候，招弟眼力见好，忙嬉皮笑脸给二人满上，连声「慢用、慢用」，心底却慌张着紧，不明白香娘怒从何来。雷淼恨不得见她恼羞成怒，竟还续道：「想当年，月牙儿衚衕有二苏，啧啧，苏二、苏三也算得是一代芳华。可惜可惜，那好地方怎就教一把火烧了乾净？」

看官有问，「穠艳凝香楼」是何地也？正乃当年苏折衣与苏挽香兄妹卖身之处！只因有个霁虹公子苏折衣，便名动天下。後苏折衣跳了槽，没过多久，穠艳凝香楼忽尔半夜走火，不知事出何故，亦不见官府追查。只知老鸨龟公尽皆丧命，逃了许多妓子，香娘与缃尹、檀风亦是那时出逃另立门户。此事已过去十余年光景，那时华英馆初起不久，尚不成气候。

楼下戏文正到缱绻处，青楼女子述情明志，楼上两位大老板看在眼里，却只觉可笑。香娘淡淡道：「那处地方不拿人当人，想是遭了天收、遭了雷劈。」雷淼仍不罢休，凑近身又道：「我却记得清清楚楚，从前要见三娘，千金万银也见不得，须得等啊等啊等，不过三娘之妙……实教人回味无穷。」

雷淼凑得极近，几近耳语，声音却是不小，周遭多人皆听了去，登时心思纷纷自楼下飘到楼上，竖起耳朵偷听。招弟更是大惊不已，又见雷淼伸出右手，两根假指直愣愣竖着，抚过香娘耳廓，忽地拇指小指一拈，摘了她耳下明珠坠，端详片刻，满脸嫌厌丢进她酒杯里。香娘竟还沉得住气，抬手摘了另外一只，也丢进杯里，信手一推，就见酒杯直直掉到桌下，摔了个粉碎。招弟还待去捡耳坠，香娘摆了摆手，道：「珍珠此物，沾了酒就要发黑，不必捡，不要了。」

香娘犹看戏台，只轻笑道：「雷班主抬举，陈年旧事何足挂齿？只是微觉可惜。」雷淼也笑道：「可惜甚麽？」香娘答道：「可惜当年裙下臣众，来来往往皆过客，独是几个伟岸雄壮的，教人快活，才记得住他。却原来你我也曾有过半刻情分，惟恨泯然众生，实是记不得了。」

此言暗讽雷淼房中平庸无能，香娘说罢，以袖掩面娇笑几声，风骚妩媚，旁人纵然心系楼下男倌，也忍不住多看她两眼，亦纷纷跟着哄笑，闹得雷淼险些拉下脸来。正正此时，门外又进来两人，前者风华超凡，一身金贵，後者英姿挺拔，也是满身的锦衣华饰，正是孙瑶与赵端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