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众多非目击者事后十年、百年、千年所描述的屈原，就是在汨罗江投水自沉的。他是中国广为人知的诗人，chun秋时代的楚国大臣，一直是爱国忠君、济世救民的人格典范。他所创造的《楚辞》奇诡莫测，古奥难解，曾难倒了一代又一代争相注疏的儒生。但这也许恰恰证明了，楚辞从来不属于儒生。侗族学者林河先生默默jian持着他对中原儒学的挑战，在八十年代使《九歌》脱胎于侗族民歌《歌嘎九》的惊人证据得见天日，也使《楚辞》诸篇与土家、苗、瑶、侗等南方民族歌谣的明显血缘关系昭示天下。

在他的描述之下，屈原笔下神人jiaorong的景观，还有天问和招魂的题旨，以及餐ju饮lou、披huadai草、折琼枝而驷飞龙一类自我形象，无不一一透chu湘沅一带民间神祀活动的烟火气息，差不多就是一篇篇礼野杂陈而且亦醒亦狂的巫辞。而这些诗篇的作者，那位法号为“灵君”的大巫，终于在两千年以后，抖落了正统儒学加之于shen的各zhong误解和矫饰，在南国的遍地巫风中重新获得了亲切真相。

我更愿意相信他笔下的屈原。

据屈原诗中的记载，他的liu放路线经过荆楚西bu的山地，然后涉沅湘而抵dongting湖东岸。蛮巫之血渗入他的作品，当在情理之中。当年这一带是“三苗”蛮地。“三苗”就是多个土著bu落的意思。“ba陵今岳yang”的地名明显留下了ba陵蛮的活动痕迹。而我曾经下放落hu的“汨罗”则是罗家蛮的领土。至于“湘江”两岸的广大区域，据江以人名的一般规律，当为“相”姓的bu族所属。他们的面貌今天已不可知，探测的线索，当然只能在以“向相”为大姓的西南山地苗族那里去寻找。他们都是一些弱小的bu落，失败的bu落，当年在北方qiang敌的进bi1和杀戮之下，从中原的边缘循着河岸而节节南窜。

那些shen材偏瘦偏矮的人zhong，与北方人的高大ti形，构成了较为鲜明的差别。他们“十里不同音”，在中国方言版图上形成了最为复杂和最为密集的区位分割，仍隐隐显现着当年诸多古代bu落的领土版图和语言疆界。当他们yin唱民歌或表演傩戏时不时cha入“兮”、“些”、“耶”、“依呀依吱”等语助词时，你可能会gan到屈原那“兮”、“兮”相续的悲慨和高远正扑面而来。

《楚辞》的另一面就是楚歌。作为“兮”字很可能的原型之一，“依呀依吱”在荆楚一带民歌中chu现得太多。郭沫若等学者讨论“兮”应该读a还是应该读xi的时候，似乎不知daoa正是“依呀”之尾音，而xi不过是“依吱”的近似合音。作为一zhong拟音符号，“兮”的音异两读，也许本可以在文人以外的民间楚歌里各有其凭。

这些唱歌人，生活在一块块很小的方言孤岛，因语言障碍而很少远行。他们大多得益于所谓“鱼米之乡”的地利，因wu产丰足也不需要太多远行。于是，家门前的石bi、老树、河湾以及断桥便长驻他们的视野，更多地启发着他们对外bu世界的遐想。他们生生不息，劳作不止，主要从稻米和芋tou这些适合水泽地带生长的植wu中xi取热能；如果水中chu产的鱼鳖鳝鳅一类不够吃的话，他们偶尔也向“rou”猪rou的专名索取脂肪和dan白质——那也是一zhong适合chaoshi环境里的速生动wu。这样，相对于中国北bu游牧民族来说，这些巫蛮很早以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