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！”阎婆惜笑着骂了这一句，又说，“厨下还炖着一锅百合红枣汤，你去倒来凉着。”

“噢，欧官人！”阎婆很谨虑地答，“我女儿与邻居结伴看灯去了，宋押司有话代我也是一样。”

是了！王七郎心中一喜，阎婆惜多半不在家，且问她个明白，于是声答：“宋押司遣我来有话说。”

阎婆心想，这话不错。“家丑不可外扬”，宋江叫人来说这话，不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人，他徒弟偷了师娘？世上没有这样的糊涂虫，何况是明沉的宋江？

王七郎随意造了个姓：“我复姓欧。”

这一下脚尽，张文远那里的女人，不是阎婆惜是谁？王七郎探得真相，好生兴，想起张文远可恨，有心恶谑，随即答：“宋押司有话，若是张三郎在这里，叫他立刻回衙门去，有要公事，立等要办。”说罢，也不回地走了。

“噢，噢，来了，来了！”等开门来，王七郎闪在背光之，看阎婆脸上略有些慌张，心里越发有数了。

于是张文远也洗了澡，回到前院，与阎婆惜并坐纳凉。此时月到中天，人声渐静，两人喝着百合红枣汤，谈起那惹人厌的王七郎。

“不如一起洗，彼此好背。”

“你贵姓？”

果然，张文远看看无事，胆渐又大了，一任那婆娘明来暗去，有时也在乌龙院歇宿。转间到了秋凉天气，宋江的伤势痊愈，百日将满，他才有些上心事，怕的师父一回来，便不着他伺候师娘了。

这一番恶谑，害苦了阎婆。她心中惊疑不定，一夜不得好睡，天不亮就起坐在侧门中，等阎婆惜开锁门，一把拉住，慌慌张张地埋怨她说：“祸事来了！你也忒煞胆大，如今看你怎么代！”

他的气量大，朱仝却有些看不过了！八月初一，朔望衙参事毕，顺来看宋江，略略叙了些闲话，正题：“

焰，看荷灯，再看看灯的人——王七郎眯起一双，只盯在那些衣衫单薄的年轻妇女上，兴味盎然，连渴都忘掉了。

照此说来，是有人恶意作耍。“却不是晦气！害我一夜不曾着眠。”阎婆骂，“不知是哪个混账小人？不得好死，来作我老人家。再来时，吃我捉住了，大耳刮打他！”

“厨下还烧着一大锅，等我洗完了你来洗。”

这样步步小心地到了家，从袖中取钥匙，开锁门，越过院，跨堂屋，闻见阵阵烈的芳香——一条薰蚊虫的艾索燃得正旺。剔亮油灯一看，屋中收拾得净净，张文远大为惊喜，左顾右盼，久久不休，倒像是到了个有趣的陌生地方似的。

他听她的吩咐，到厨下料理好了，等来时，见她正开门来泼，穿着张文远的一内衣，大袖郎当，样叫人好笑。

“师娘，师娘！”

“哼！”阎婆惜冷笑一声，“我心里自然有数。宋三郎不是那人，他用不着来吓我，要吓，先吓他的徒弟。何必叫人来说这话？”

张文远却无这番闲情逸致，拉着他坐到路边一座篷下，买了些冰藕菱角，吃得饱了，站起说：“王七郎，我不陪了，我待去看我师父。”

他轻轻地喊了两声，不见阎婆惜应声，寻到后院，听得声汤汤，正略诧异之际，听见浴室中在喊：“小三郎！”

看他恼了，王七郎也觉无趣，心里疑惑，表面不，答了句：“好没意思，朋友相，连句笑话都说不得。”说罢起便走。

敲了半天，才听得一个老婆的声音问：“谁？”

“请押司娘来，宋押司有话，嘱我当面代。”

费了这一番工夫，不得一个确实结果，王七郎觉得对不起自己。有心叫开门来，看个明白，却又怕张文远真个着恼，而除此以外，别无可以与阎婆惜照面的法。钻觅，想尽办法看不到里面，心里焦躁，越发汗如浆，只得怏怏歇手，回家睡觉。

“来人明明是如此说。”阎婆这时也有些疑惑了，“只怕是宋三郎有意派人来吓你一吓，给你这信，叫你自己心里自然有数。”

张文远心里十分着恼，脸一寒，冲撞他一句：“你我去看谁？莫非去看王七嫂不成？”

阎婆惜听她这等说法，不免吃惊，急急问：“怎么是祸事？从说与我听！”

那宋江也有心事。阎婆惜与张文远的勾搭，他是早就有所闻了。闲言闲语刮到耳朵里，就像误吞了一个什么腌臜小虫似的，心里说不的那样不舒服。只是他向来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肚里功夫，既怕张扬来吃人笑话，又怕急了张文远把他历年来在刑案上的私弊都抖了来。再又想到习武的人，最怕溺于女——如果不是了个阎婆惜门，又何至于气力亏损，举石担闪了腰？

等他一走，张文远自然也走了。他还特别小心，一路走，一路不断回望，怕王七郎跟在后面。

谁知王七郎正在门外！他生好事，加以受了张文远的抢白，心有不甘，偏要追究个落石，因此到别打了个转，悄悄又回到此地，隔门窥探，侧耳细听。说些什么，虽听不清楚，但是有个女人在里面，却是千真万确。这个女人是不是阎婆惜？可就不知了。

阎婆惜是哑吃馄饨，肚里有数，除去王七郎，再无别人。但她不肯说破，连张文远那里都瞒着，怕他胆小又生顾虑。

“只怕不是去看师父。”王七郎说了这一句，瞅着他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。

这多少日，午夜梦回，他一个人在枕上，思前想后，不知盘算了多少遍！他气张文远，怕阎婆惜，无奈更怕王法！把柄又在人手里，只得忍耐。好在与阎婆惜又不是结发夫妇，连太公都不曾拜见过，算不得宋家的什么正经人，何苦为她烦心？

“原来师娘在这里！”张文远陡觉心神震，隔着窗笑，“我也走了一臭汗，待洗个痛快澡。”

等从一说，阎婆惜大为诧异。“这不是活见鬼？”她说，“从不曾听说更半夜有什么要公事办。”

走到半路，灵机一动，细想一想，这个法实在不坏。顿时神一振，改直奔乌龙院，举起手来，“砰砰”地叩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