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时有个三十来岁的汉，冒冒失失地闯店堂，刚张嘴待喊“郑大官人”，猛抬望见鲁达，顿时脸一变，泥塑似的定得纹风不动。

这一转念，郑屠气馁了。“兴兴旺旺的好日，何苦自己断送在这瘟神恶煞手里？”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，但那忍火所化的忿毒，在中排游走，却是始终消除不了。忍了又忍，总觉得连句气话都不能说，就此拿起刀来，细切从未听说过的什么“寸金骨的臊”，无论如何，于心不甘。

且慢，郑屠又想，这二十斤可不能让他白吃，得拿句话一他。

“怎么？你承应府里的军需还不知何领价吗？”

鲁达早已严阵以待。郑屠不动，他也不动，只双凝视着那把尖刀。就这时，突闻哭喊纷然，人声杂沓，郑屠的亲人和手下，一拥而上，来夺他手中的刀。

且不说郑屠心里嘀咕，小二溜之大吉。那鲁达慢慢磨了一上午才磨下去的火气，让店小二这一照面，想起金家父女，就像待灭的火，忽又浇上一瓢油，顿时黑烟弥漫，平地卷起好长的火焰！

鲁达认得他。此人青巾裹，穿一件皂布短袍，旧革带上系一条大手巾，一副店小二的打扮——正是东关招贤客店的伙计。他的嘴得翘了起来，门牙掉了两个，这也正就是这天一大早，恼了鲁达，一指戳将过去，戳成的这鬼相。

郑屠看端倪，多半是鲁达在捣什么鬼！无奈他左一声经略，右一声相公，拿大帽压人，无可分辩对证，只得忍气答：“是合用的东西，我切就是了。”

总得要说句话！就算受得下气，也是找个台阶好下。

“噢，噢，好！”

“提辖！你老自己带了去，还是叫人送到府里？”

他要连这句没气力的话都不说，才算是险不测的狠人。说这一句，前功尽弃！

“提辖，二十斤臊在此。可是到府里领价？”

“也要切成臊！”

郑屠气得浑发抖，一无名火从脚底直冲门，将要发作，想起偌大家私，三房妾，一个儿才得三岁，只要一动上手，说不定家破人亡，就在顷刻！

“郑屠！”鲁达压着嗓一喊，“再要十斤寸金骨，也要细细地剁作臊，不要见些在上面！”

切臊是件最磨人的事。整块的，批薄切条，再细细切成丁，一刀归一刀，取巧不得，不然牵丝搭，与斩一气的千刀便无区别。郑屠当年原是他同行中的一把好刀，只是手艺撂下得久了，发胖，手上也不灵活了，十斤的臊，费了半个时辰才切成。大气，拿油手抹一抹上的汗，扯张荷叶包好，拈个蒲草捆扎停当，提了来向鲁达回话。

“送什么！”鲁达又说，“且住！再要十斤都是的，不要见些的在上面。”

看闹的人原已散去，见郑屠又站到案前来，便有些人去而复转，望着不走。他们也跟郑屠一样，不知要臊何用？不免相顾诧异，纷纷议论。郑屠听在耳中，越发火气直冲门，恨不得拿手中那把快刀，平砍去，切下几个脑袋来方消得这一早晨的肮脏气。

郑屠一愣，然后问：“方才的，怕府里要裹馄饨；的臊何用？”

垂下，细细在那块猪上下功夫。

于是郑屠笑着，斟酌再三，用那既像埋怨、又像自嘲的语气说了句：“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！”

“谁知何用？经略相公吩咐下来，谁敢问他？”鲁达睁圆了双直吼。

他们俩心里都有数。郑屠却只看事有蹊跷，疑惑鲁达的来找麻烦，与住在招贤客店里那姓金的父女有关。倘真如此，今天怕还有一场大祸，不知可躲得过去？

鲁达材魁伟，却不笨重，“心”字余音犹在，倒已转过来，只见刀光耀，郑屠正刃直刺。鲁达往左开一步，让掉正面锋势，同时右手反捞，一把握住了郑屠的手腕，顺势拧转。门神似的郑屠，顿时矮了半截，疼得脸大变，额上冒

心里烦躁，手上越发欠利落，腻腻的，又难得把握。这十斤臊，把郑屠累得通是汗，好不容易才算切成，照旧用荷叶、蒲草扎好，连那十斤臊捆在一起。看看日影已正，一上午工夫都给代在鲁达手里。“只当遇见瘟神恶煞！”郑屠在心里骂着，“趁早拿了！”

鲁达冷笑一声，推开闲人，扬长店，走到街中心，听见后面有人大叫：“提辖当心！”

他用手背把双一抹，“噗”一吐掉落在嘴里的生，把牙咬得咯咯地响，一阵阵血气翻腾，再也捺不住，抢起案上一把剔骨尖刀，望着鲁达，里冒得火来！

鲁达就要他有句冲撞的话，才好动手——手法来得好快，只见他一长，三脚两步了过来，捞起那两包臊，劈面打去。郑屠连想都来不及想，但见沉甸甸一团当砸到，慌忙起手一格，戳破荷叶，撒落红白鲜艳的满空“雨”，腻腻地掉得郑屠满满脸，差连睛都睁不开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