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雄不响了。气只是忍着，并未消除，就算撩拨，也不该这等说话！想想着实可恨。

“接着！”他说，“这把刀非比寻常，朝廷的法度都在上。为朝廷执法，不是你自己杀人，不必怕！”

记着表叔这句话，杨雄细心苦练，一把鬼刀练得要切多就是多，只鸭吊起来，一刀划过，鸭断了气却不掉下来。到此光景，王快手央人写了一个禀呈，说是年老力衰，理合告退，差使归养杨雄承袭。等知府批准了下来，杨雄便上王快手的职司，要动手杀人了。

“打扮得倒俊！”何书办说，“你今日就改了，不必叫表叔，只叫爹好了。”

“怎说是虚样，养育之恩，受业之重。缺此一拜，断乎不可。”

然而杨雄上昏昏，心悬悬，一会儿在想，死囚绑上法场，只怕也就是这般滋味；一会儿又在想，难，难，只过了午时三刻就好了，第一回的买卖，讲什么漂亮，只不要劈下半个来，就算闯过了关，上上大吉。

杨雄了气，自觉胆在往上提，把双手捧着的刀抱了左臂弯里，大声说：“何老爹、爹，请前！”

这话的意思，杨雄懂得。有那富犯了死罪的，千方百计上下打，银似的往外淌；到最后保不得一条活命，就要来托刽手了，一颗脑袋能够连搭与不分家，还算是全尸。刽手能够刀下留情，多少钱都肯。

“不必，不必！”王快手不知怎么有些窘，“何须这虚样！”

“少不得有那一日！”杨雄咕哝了一句。

何书办着即把杨雄推大门，鼓手前导，后面是雇来的四个，捧着替杨雄面的红彩缎，然后便是贺客后随，王、何相护，让杨雄一个人走在中间。

话是

正在这样胡思想，蓦地里瞥见人丛中几个青光，都是十七八岁年纪，平日与杨雄淘气惯了的，拍手拍脚地笑：“杨雄、杨雄，你可把那把刀捧稳了，莫掉下来砍了自己的脚。”

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地端来一张椅，将王快手捺着坐下。何书办便大声问：“杨雄呢？”

杨雄然大怒，脚步一横，先瞟了过去，接着是撤左臂弯里的刀。何书办却是来得个快，一把住他的右手，使劲甩了甩，沉声说：“是故意撩拨你，理他甚？莫叫人笑话。”

相好的纷纷前来挂红贺喜，杨雄却上了心事，想起法场便胆寒。

“何老爹，我在这里。”杨雄从人背后闪了来，还搓着手，有些不知所措的样。

王快手乐得眉笑，却又似有些慨、担心。“雄儿，你起来！”他说，“我有两句话代你。”

又走了一阵，蓦地里有家人家泼一盆来，泼得倒好，正在杨雄侧面，看似不曾泼上，那珠儿夹杂着灰土，把他那簇新的装束，溅得斑斑，不成个样了。

夹看闹的人只见杨雄得老，步跨得甚大，皂罗帽，穿一件大红纻弦夹袄，密门纽扣不扣，下摆在鸾带里，敞个宽阔的脯；下是一条黑布单，扎束得极其括，脚上一双粉底皂缎快靴，衬着那把拖了刀把长大红绸的雪亮钢刀，气概着实不坏。

最长的那时候，关节最分明，正好下手。下手要有分寸——现在还谈不上，你要练到能够连搭，就有好日过了。”

杨雄先是吃惊，后是冒火，路人哗然的笑声，更是火上加油，急急转脸去看，泼的那人是个中年汉，瘦骨骨一张脸，一双死鱼睛直勾勾地望着杨雄，倒像那盆本不是他泼的。

偏是那人耳朵尖。“你说的什么！”他下来骂，“你是人还是畜生？今日好意来捧你的场，耍惯了的，说不得一句玩笑话？怎叫‘少不得有那一日’，我犯了什么死罪，要劳动你来动刀？你说，你说！狗攮的！”

“来，来！既是义父，又是恩师，”有个年长的何书办说，“王快手，你且上坐了，好让杨雄给你磕。”

刚吃了一盅，鼓到门，有王快手的衙中同事，备了红彩缎，来为杨雄面。哄哄说过一番有兴的话，大碗递饮过两酒，看看午时三刻将到，蹲在照墙下的鼓手“咪哩吗啦”地将起来。杨雄一听，倒像新娘要上轿似的，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。

“还有句话，不曾与你说过，今天告诉了你。只要这把刀在你手里，你就千万不可动无名之气。须知人生在世，酒财气四个字，最难的就是耐得住一个‘气’。多少人只为一时之气熬不住，惹下杀之祸！”

“是。”杨雄答，“爹与我说过。”

于是杨雄的火气就不打一来了，刚要转向奔了那人去，王快手横一拦。“休理他！回却来理论。”他轻声喝，“莫非忘了我的话？！”

说着，他已先站了起来，将供在堂屋正中的那把不知杀过几多大盗逆、谋财害命的恶人的鬼刀取到手中，双手捧了过去。

然而他要充英雄好汉，心里疑神疑鬼，中不肯透一句半句。王快手看在中，也不说破。到了杨雄破题儿第一遭“红差”的那天，他一早起，把隔日整治好的肴馔上笼蒸透，了香的上好官酒，邀了左右邻居来相陪杨雄，一则贺他开刀大吉，二则也壮他的胆。

为此还了一场噩梦，梦见一个死囚，一手提着颗血淋淋的首级，一手扯着他不放。那离了腔的脑袋还会说话，声声只喊：“我与你无冤无仇，你怎的杀我？须还我命来！”杨雄一惊而醒，遍冷汗淋漓，心作恶，一夜不曾合。

“这是句要话，你须谨记！”何书办说，“时辰将到，早早伺候差使去吧！你今日一回，我与你爹替你把场。把心静下来，到时候手起刀落，叫官府赞你一声‘当差当得漂亮’，你爹多少年来的心血，就不白费了！”

杨雄年轻要面，如何受得了这等讥嘲，刚把瞪过去，想起义父的告诫，便不理他，只拿望着前面。

“哟，哟！好神气，你会杀人了是不是？是好的就来杀我。”

“何老爹说得是。”杨雄拜了下去，怯怯地叫声“爹”。

“今日该你当，休客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