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鬼站檐下伸手去接落雨，不过片刻便满掌心，有隐隐凉意传指腹。

山鬼忽然负手将雨甩去，同时屋喊：“季大夫，该起来吃午膳”

男人惊愕地看他：“你怎知我丈夫？”

山鬼站在他侧，双臂环，冷看窗外远景，漫不经心：“既是家穷难生，死后重新投胎就是，何需眷恋于此”

“冬雨多愁绪，想是你听雨生情”，山鬼神绪平静，言语听来多有敷衍，同时底邃，难掩的不耐：“你如今情绪不由己，望你切记此，莫要明珠暗投，庸尽错”

季向秋轻应一声，昏沉沉地睡去。屋外冬雨连绵，一夜难去，到早时仍天际昏暗，沉云着雾，连雨不尽。

夜间大雨倾落，击檐敲，有雨斜倒倾溅，打在窗台清脆如铃，恍惚耳。

男人沉默，忽有悲叹，声泪俱下：“……并非错投，实在不由己。我与他是穷困饿死的，本以为能投胎离难，谁知转世需有生时功德，我们平日不果腹，不为非作歹已是大善，哪有心思顾及功德，死后又无亲属守香烧纸，无钱置买，只好存荒原，游鬼。虽诸多不便又受地官束追杀，好在情意仍存，能享贪，如此哪日魂消神灭也算不枉人鬼两世。只是不想有日惊怀，后又逢遇一郎官四下追杀我等游鬼，逃亡间我受有重伤只好将胎暗附路边生人。此前还以为他独自逃命去，可怜我时日无多，只待此世便魂飞魄散，夫妻永隔”

季向秋觉有好笑：“若无清醒，我如何应你”。殊不知是想问他可有神恍惚，又觉几分现世。

绪失落，薄主人仰上移，间游寒凉如冰，与他犹比鱼相，纠缠难分。

季向秋缓缓睁，四肢僵麻难伸却温如，抬才知是偎在山鬼怀中。

晃神间摸到腹间隆，忽有心酸又泪，轻声啜泣。

季向秋茫然看他，明眸珠，听了半响也不知听多少。山鬼知他思绪受有侵扰，不得全意，于是捂住他，平静又：“你的是人前温顺知礼的黎跃，对我只是借容生意，算不得真”

山鬼冷哼，视线仍落天际青黑山峦。“这人虽无富贵却有师傅抚养，衣足。你不过魂残存，迟早魂飞魄散，何必苟延残”。那日鬼业试探他便知是有野鬼借养胎，而胎并无活动，想来这几日扰人绪的是胎中得固神后的残魂薄魄。

季向秋一愣，沉默半会儿忽幽幽发问：“你怎……”

山鬼忽然冷笑着看他：“他从几日前常在附近徘徊，若非你丈夫又是何人？你们人糊涂也就罢了，鬼也能糊涂地错附男”

用完午膳不觉周愈冷，忙去杂间寻来碳炉上。季向秋望炉间碳红，忽有景生情，哀伤：“以往连灯油都置买不起，哪能享这炭火温”

山鬼盯着他看，敛容问：“你可清醒？”

山鬼闻声睁看他，声静无澜：“大夫因何哭泣？”

“我不知。我一见你就觉心里涨酸，不知如何好”

床上的人挪动几下，勉起：“山鬼”，说着忽觉腹间比昨日又大，不过几日如有八月。

“此难是他大意所成，我懒与你计较，我劝你尽早携胎离去。至于你丈夫，他若再想引他死魂去好叫你占自用，小心自恶果”

季向秋看他一睡容，不觉神如迷——这鬼闭目绝息，神情平静，无起落，心脉不动，若非肤，帘微动，只以为是偎一死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