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姨也要过几天才来,门口散落着成对和不成对的几只鞋。他脸上挂不住,只好弯下腰,一头钻进柜子里,装作找拖鞋。拖鞋是谢川放在自己这里的,从前他时不时来这里借住,有不少东西都留在这里,他出国以后,这双鞋一直被自己收在柜子最里面。
他翻了好一阵才拿出来,转身把拖鞋递给谢川,对方却没有接。
“老师,我想了想,还是不打扰你了。”他举起手机给他看,“我跟吴迪说了,他过会儿来接我。”
他突然感觉很累,甚至连回应的力气也没有,只是转身把拖鞋塞回柜子里,再用力合上柜门,低下头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你怎么还?他对自己说。你还得起吗?
??
如果有人问他,他会说自己不恨蒋韫玉。蒋韫玉,至少从他自己的角度出发,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他不好的事。他没有坏心眼,也不是薄情寡义,就像他说的,他只是希望自己自由快乐。可他不知道,快乐从来都不是自己所追求的。
非要说的话,自己更像浮士德,他却没有意识到他是靡菲斯特,用快乐作诱饵,让自己的灵魂永远受他奴役:一旦他感到满足,有了让时间就停在当下、什么都不要再改变的念头,等待他的就是永恒的煎熬。
他在某一天终于意识到,他甚至都没有给过他什么真正的快乐,他只不过是在他的倦眼前开了一扇窗,给他庸常乏味日子止了痛。但他也记得有人说过,从痛苦中摆脱的感觉之强烈,唯有痛苦本身可与之匹敌。而这就像是止痛剂成瘾,一旦体验过那种摆脱了痛苦的感觉,就要不断地加大剂量,才能一次又一次获得相似的效果。
从某个时刻起,他的人生就成了由各色止痛剂分割的一段段时空,跨度全听凭药效。婚姻是止痛剂,和形形色色的男女逢场作戏也是止痛剂。见他不是止痛剂。见他是把自己的心脏再一次剖出来撕扯。止痛剂失灵了,他得清醒地面对自己的人生。唯一的好消息是,他知道这是暂时的。
可他还是没办法恨他。他在自己人生中占的比重实在太大了,如果要恨他的话,自己就什么都不剩下了。可他同样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毁于一旦,因此除了逃跑,他没有其他的选择。
他坐在电梯和大门之间的椅子上,望着墙上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,他甚至没有看吴迪发来的消息。他只是想尽可能地记住这一刻。
“这几年做了很多……很多蠢事,”蒋韫玉突然低声说,“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。”
他转头看向自己的老师,他还站在那里,握着柜子的把手,既没有看他,也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。”蒋韫玉深吸了一口气,又用力地吐出来,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点头,说:“谢谢。”
蒋韫玉嘴角颤抖着扯出一个苦笑。
“我不知道你这么恨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