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换了个腔调，漫不经心：

他一听，明显一愣。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，甚至觉得她这话像是异端学说。他这人，嘴上是一定不会吃亏的，容不得他细细思索她话中的尾理，正当他反应过来，刚想反相讥时，便听见远一大喇喇声音传过来。

她本是在找周咸明，听见了动静，便循声探了过来。她的目光在他和阿乐上游移，定睛看清了跪在地上的小姑娘的影，连忙大步星上前，到阿乐边。阿乐波朦胧的眸一亮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呜咽了一声周小，便扑上来抱住她的手臂。

这男，不是个省油的灯。周咸宁暗暗想着。

小姑娘先是后背一阵剧痛，随后即是火辣辣的烧灼。她哭叫一声，连带爬地摔到地上。仰一看，此时那位爷边的客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他一人。他一脸怫然作怒，甩着鞭步步近。

年轻的女乾元着一青黑织金钩盘领旗袍，又披了一件紫苏翠金碎罩衫。耳朵上的是錾黄镶金边的绿松石，大溪地串，细带小跟。静静站在那里，神情凝肃，利落，像是一棵松柏，在接近正午光线下，上落着金的箔。

可男从鼻腔里却发一声嗤笑，丝毫不见心。他一笑着摇，一晃悠着鞭。而正当他下一鞭就要落在小侍从上时，他听见了一陌生的声音，喝止住了他的动作。

她眸往上一挑，定定盯着他手中的鞭，下意识将阿乐护在后。

他连忙低下，飞也似地伸手一抄，手忙脚地将鞭被拢回手里，拿在掌中把玩；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，实则悄悄眯着斜睨着她，上下打量，那神无比玩味。

打在上很痛，又很难愈合。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小中庸，怎么经受得起这样打。

可此时，谁曾想，这男心正翻起着惊涛骇浪，经年来沉寂的面迎来了狂风骤雨。

“周小，您是有所不知，”他暗中神一闪，表面依旧笑不笑，懒洋洋地狠狠抻了抻鞭，那弹韧声音令伏在周咸宁后的小姑娘又抖了抖，“坤泽是不被允许坐戏箱上的。老祖宗传下来的，可不能坏了规矩。”

他动作一顿，面不忿，低声咒骂一句，倒底是哪个不长的在足自己教下人。百无聊赖地无端遥遥一抬，在看清那人影的一刹那，他眸光一闪，手中那就“啪”的一声落在了戏箱上。

一时顾不上什么，更没想那么多，便下意识靠在了戏箱上，缓缓坐了上去，稍稍松了气。

又是鞭。

他语气明里暗里带着锯齿，只不过齿尖上铺着一层棉，再加之其声音悦耳柔婉，说话轻声细语，有理有据，并不让人生厌——

一副仗着规矩和那一丁权利就可以随便欺侮别人的样……她不懂什么规矩不规矩，只是觉得这人怪气，甚是讨厌。

阿乐见四周孤立无援，心中更是绝望，刚想爬起来跑走，却发现小腹疼得她完全站不起来，只得哭哭啼啼哀求玉老板大人大量放过自己，只差朝他砰砰磕了。可是她刚来时，就听见别人私下抱怨说，全楼里就数这位爷的脾气最为古怪了，难伺候到甚至比金掌柜还要更胜几分，若是没有一番坎坷曲折，怕是过不去他这关坎儿。

他那声音，像是在逗猫狗，也是在暗中嘲讽她多闲事。

果然，他冷笑一声，故意将鞭往石板上狠狠一甩，响起的清脆声响令小姑娘霎时小脸惨白，抖如筛糠，抱住手臂，声泪俱下地求饶，泪砸落到石板上。

讨厌讨厌真讨厌。

“你打她什么！”阿乐缩在她后，死死抓着她的旗袍袖，屏息着噎。周咸宁安抚地摸摸她，从怀里掏一条手帕朝她递过去，随即将其挡到后，抬起来，蹙眉望向面前这个明明着素净褂长衫，气质却分外张扬骄矜的男。

“我教下人，就连东家金老板都从不过问。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，更别说旁人有过什么意见了，”他笑望了一躲在周咸宁后的小姑娘，“你说是不是，阿乐？”

可她还没坐，耳边却响起了鞭破空之后打的声音，相伴的还有那位爷的怒喝：“新来的就是不懂规矩！”

随着她走近，他逐渐看清。他没有想到，背影那样淡漠的人，竟然长着这样一张墨重彩的脸。在欣赏回味之际，他整个人形定住了，久久不能回神，连呼都放慢了，周咸宁那快速走近时跟鞋响起轻轻的响声似乎还回在他耳边，也砸在他心上。

——但周咸宁觉得讨厌。

“呦，新客？您哪位？”

“在下周咸宁，随舍妹一同来喝茶，”她颔首行礼，尽量保持着礼节，直截了当，“阿乐错了什么，让您如此苛责她？”

“东西就是给人用的，人怎么用都成。什么时候一个件还比人重要了？”也许是年少轻狂，她还克制不住真正情，到那么圆周到。她冷着脸回呛。

周咸宁不着痕迹地咬住了后牙槽。她经年漂泊在外，耳锐，自然能受到对方言语中细枝末节的微妙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