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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面前,一口气将要说的话说了出来:“求大人把果子给奴才,这……这是要给陛下和娘娘们送去的……陛下……陛下要是走了,我……也要和总管大人交差……”
我知道这行为或许会触怒他,但并没想到会使他如此地勃然大怒。
他连刚才那股嘲弄的神色都消失了,周身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无比阴郁。我感觉到有一阵风拂过,他随即抬起脚,凌厉地踹在我的肩头。
这般对待于我而言并不陌生,我甚至能察觉到他由于过度的愤怒,所以力道偏移了几分,没有将十分的力用上。我也由此知道他会更加恼怒,他便果真揪着我垂在一旁的辫子,像提小鸡一样将我拎了起来。
“这世上没有皇上了,也没有什么总管。”
“你们是罪人,知道吗?”
“你是汉人?”
“你给那群鞑虏当狗,留这奴隶的辫子,你不知道羞耻吗?”
他的怒气里夹着很多我全然不懂的、又似乎过于沉重的东西,我向来谨慎,犯过最大的错就是被人使坏绊倒,打碎了一只花瓶。
好在那花瓶并不名贵,我于是捡回一条命来。
但今天似乎不同,我好像打破了男人心里某个极重要的东西,是多少个我的贱命都抵不回来的。
可我只是这世上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,我如何知道原来皇上和总管那样高大的人,也会说没有就没有了,我又如何知道这世道是如何转瞬间,变幻成了何种的模样,我全部的念头,此刻仍旧是那一篮比我还金贵的新鲜果子。
“大人……”我不知道如何减缓他的怒气,但恐惧使我的声音也难听起来。
我平时会注意自己说话的气息,只有少数情况会像这样,不自觉地泄露出太监标志性的尖利声音。我知道这会使他更加厌烦我,便闭了嘴,咬着牙,止不住地抖,一种未知的恐惧将我的心悬在了嗓子眼,直到抓着我的男人自觉没趣地将我甩在一边。
他发泄了一通,似乎便不那么气愤了,那种讥讽的神情也又悄悄爬回他的眼角眉梢:“你哭了吗?”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,又不敢不回话,只好茫然地瞄了他一眼,老实地说了句“没有”。
我虽没有什么学问,但也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,它关键的时候并不能救命,委屈的时候也换不来关心。
从来没人愿见我的眼泪,我想他也一样。
但当我说完这句话,他却又愠怒起来,还恍惚带着一丝羞愧。
我的脚边被掷了一把小刀,他的声音也平静下来:“别再留着这辫子了,不然出去也是叫人笑话。”
风忽然冷起来,我的手冻得有点僵。
我隐约能从他的言语里听懂一些,他或许听了那所谓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”的口号,所以怨恨我给满人做奴才。
可我只是平头百姓,没有那么高远的民族大义,我们好像并不那么关心谁做皇帝,无论龙椅上坐着谁,我们都只是任其驱使的刍狗。
我忽然觉得他很不讲道理,但我又不敢说出来,听他的言语,又忽然意识到,他是在为我好。
所以即便听他笑我是懦夫,我下刀的时候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