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两个人上都满了草梗，脸被藤草割参差的血痕，刘源死咬着他的手臂，扭来看他的那一神，真的有像着了似的，每次想起周都泛为鱼为的恐惧，仿佛一张大的腔把他扣拢，囫囵吞咽下去。

“气什么，”张若昀说，“怪冷的，到家早收拾了睡吧。”他来接他是从床上爬起来赶过去的，时间，睡衣外面单穿了件棉袄，歇了发动机就裹衣服带刘源上楼，行李仍旧堆在汽车里，睡醒了再下来搬。

直到刘源在门外，轻敲他的房门，无数次喊起他的名字:“若昀哥，你醒了吗？”

他想他虽然比刘源大几岁，上刘源还是赶超他，比他小半个来，现在工都讲究细，那他估计刘源比他去没有五厘米，也有三厘米，改天要量一量，究竟怎么样。他这是着了现世报了，谁让他当初长时，独吃了一只赤光光的小雄呢，滋味已经记不大清，只记得那只脖颈特别细长，他嘬了有一会儿。两家人合力来那只，特别吩咐是单给他吃的，刘源没有份，将来他长，再到他。于是关了大门，他在里吃喝汤，刘源在门外闻见香味，急得死命敲门，擂门，要把一扇门掀翻，一叠声喊:“张若昀！若昀哥！给我留儿，汤也成！哥——”他在门外叫他的名字。他在门外。一下，好像后面他离开家乡的几年都不作数，他还没有经历那些失败，打退，苦熬的日夜，像故障的录音带不停倒带，不停唱回那句“那丽的天总是一望无边”，一望无边的丽的天下，他的刺在一长回，倏忽间繁盛如夏树，他和刘源，他们夜里起来，冷里捞苋菜团来啃，咂哒咂哒，相视一笑，他就溶解在这笑意里睡过去……

张若昀带刘源回他这个五十平米的租屋，明明是他自己在住，几小时前才刚离开，一回来却是扑面而来的恍惚，刘源来这里念书来了，前途光明无限，而他早早辍学，独自来打拼三年，赚的钱寄一分回家里，剩下的每月租还勉，这么一个暂时的秘密天地，一下暴在刘源面前，仄荒窘，无所遁藏。茶几和烟灰缸都乌糟糟的，布沙发破了，是香烟来的孔，一圈黑黑的边，戳里面的黄海绵，再怎么样，刘源还叫他一声哥，他实在不好意思开让刘源睡这样的沙发，然而自己也就一张床，走前没来得及收拾，在房间里。他回房收拾来，刘源已经躺沙发里睡着了，只好另抱一床被给他盖，这会儿先这么将就过去。他开了夜车，又冷又累，也径自去休息，躺回他那张小而舒适的床上。

租的房在四楼，一路怕吵醒邻里，放轻脚步走上去，楼里冷雾重重，远的工厂昼夜不休地排黑烟，一团团像云，更远的天际烧红光，一来一回三四个小时，天要亮了，整幢楼里有沉淀下来的铁锈味，刘源跟在他后，只觉两个人在空的废弃熔炉里走，张若昀踏过一层层台阶，腰带的钥匙串叮啷叮啷，像拍打在钢铁的炉上。刘源一个人从村里来念书，有一切农村人到大城市的惶惑与不安，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，颠耸得眩，脑里轰隆轰隆的噪影撤不掉，彻夜在响，此时却缓缓静下来，只有一声音，钥匙串叮啷叮啷，张若昀在他前面走，白手臂甩动着在衣袖外，明晃晃一个暗红的牙痕，是他咬来的陈伤，他盯着看，睛困倦得要发红，他知睛一定发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