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我弟朝她展个笑。

我哥鼻里不自觉地“哼”一声气儿来，很轻。他自然比我弟长得矮些，住张完的臂拉开他俩，说今天生意好，遍地走的净是能挣钱的老板，这个两块那个两块的，逛街钱的事也不能是现在。

帮张完把椅板凳寄在客运站小卖里，他拎着鞋的木工盒跟在后面，听张完跟我弟说话。

张完走后，我哥跟在我弟后回到家，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新棉袄扔到床板下的破箱里，然后从这个窄仄小卧室里搬了来。

我弟目不斜视，只说自己也属虎。

我弟回来了，那张床自然是不归他睡的，他得打地铺。

人密得像蜂巢里的挤成一坨的黑蜂，像滩黑粥一样漾来漾去的。我弟还没去，倒是张完率先从挤过去了。

“那就去吧。”他讪笑。

“你是几几年的？属什么啊？我八六年的，属虎。”

她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来过这里。

况且现在商贸城人多，乡下来赶集的人背块猪从里来都要挤得稀烂，嘛凑这个闹。

今天早上，我哥还刚跟她说等年后把账结了，就上她们家去见见她爸妈。这不正好，有了我弟，没准估计这事儿年前就能定下来。

他们从客运站门的小土丘绕过去，县城多山，就像一个个起来的坟包。路爬上又绕下，两边低矮的黑门大放着时兴的DJ舞曲，走到最低洼的商贸城时，果然见到里人涌动。

不过他“名”远扬，到现在快三十了，也没能真讨上媳妇生个一儿半女的。

很快我弟就说，要带我哥和嫂去商贸城转转，买年货。

“我老听双说你，你是在北京上的大学？”

他的手掌白、瘦、长，握住张完糙皲裂的红手，成功让我未来的嫂有自惭形秽。

要是搁以前，我哥非得闹动静来不可。他跟我弟从小打架打到大，我妈不住，我爸不着，三天一动手两天一吵架的，在一片尘土飞扬中，经常互相拿着菜刀和板凳互殴。不过自从改造来后，他就收敛了很多，再也不敢找我弟的茬，也不怎么敢随便找人动手，倒也学会看人脸了。

我弟没什么表情，一贯很礼貌地跟张完打招呼。还学着大城市里人的派，跟张完握了握手。

姑娘脖颈细白，脸颊上的红被风来的紫盖住，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细瘦板，此时倒只看得见那双淡眉下渴望而黑亮的。她只说你弟好容易回家一趟，你不去陪着？

却被张完拒绝了。

张完又说：“那你跟哥差六七岁啊。你们家俩小，生你的时候没少上供吧？”她故意打趣，但显然有羡慕的意思。她家里去年添了老八，终于是个男娃，还在喝着香的粉呢。

张完很兴，脸上抑制不住地笑，跟在我弟后向他频频盼顾，为我哥能有这么一个有钱又手阔绰的弟弟而自豪。

以前左邻右舍都说这世上没人治得了我哥。我哥从初中退学后，又去我爸事的那个采石场了好几年，在那里也是横行霸，凶神恶煞的，赤手空拳下手狠，一连翻了好几个采石场小霸王。如此几次之后，连几个监工低都得在他面前递烟低三下四几声。后来事死了个人，去牢里改造几年来，这才脾气好。

他一回，就瞟到了我哥闷闷不乐的脸。我哥跟个单位开车司机一样跟在他们后，一件黑的厚夹克，被工箱上的鞋踏蹭到了灰，低着一句话都放不来。

我弟给我哥买了件新的黑棉袄，抻抻敨敨的，看着质量很不错。又给我爸妈也买了两件衣服，还买了很多年货，都挂在张完的手脖上。到最后，还给张完买了件红棉袄。

土脸地在我弟面前介绍张完。说这是他相好，跟咱妈一样都是刷鞋的，我俩准备攒攒钱，过两年就结婚。

我弟没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