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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下衣袍,跪直身子,扯住徐容的衣袖哭求,“爹爹,临娘她不愿见我,定是怪我言而无信,您便答允孩儿,请媒人来,向她下聘,好不好?”
他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,徐容惊讶之下,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,他问,“你说甚么?你再说一遍?”
徐学礼继续哭道,“爹爹,您体谅孩儿一片痴心,就,就给临娘下聘罢!”
“你,你让我到平康坊里,给你聘一个娼门女子!”
“临娘她行动有礼,言行大方,蕙质兰心,她实是,实是出淤泥而不染,再与旁人不同,是难得的奇女子呀!”徐学礼一通抢白,又伏在地上叩首道,“爹爹,孩儿倘若能得临娘为妻,此生足矣!”
他是此生足矣了,徐容简直是觉得自己前世欠下了甚么孽债,他拿戒尺指着地上的儿子,几次想开口,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。他豁然起身,狠狠地将一柄戒尺掼在地上,大步踱出门去,怒喝道,“传家法!给我抬春凳、传板子来!”
徐学礼被家仆压上长凳时,徐容总算稍歇雷霆之怒,有了训导之心,他道,“学礼,你今科误考,还能再等下科,路资耗尽,我尚能再予钱银。可是,你年纪尚幼,殊不知自来聘娶,为何要讲那门当户对四字?等你将来登科谋官,焉知一个清白显赫的妻族,对宦途的助力?你娶一个娼门妓女,我家声尽毁不说,你以后还想如何出仕!”
他好言相劝,谁知学礼却忽被戳中痛处,哀哀泣道,“原来如此!所以,就是因为我娘出身贫寒,她过世以后,您才迫不及待地续娶官家小姐,助你闻达显赫!这样的高官,做来又有甚么意思?”
徐容元配吴氏早逝,彼时他刚登金第,一年妻孝未满就聘娶礼部孙侍郎之女,未尝没有仕途上的考量。可是,不管他因何续娶,徐学礼这样直言揭短,已形同忤逆。徐容怒极反笑,沉声命令执杖的家仆,“还愣着干甚么,打。”
主家盛怒之下,那家人不敢犹豫,连忙挥起杖子,打了下去。
徐家无人在京城常住,府里背下的,只有惩罚下人的板子,那板杖四指宽、一指厚,沉重之极。徐学礼本身已遭重责,板子落了不到十下,身后衣袍上已洇出血色。他惨叫出声,疼得欲生欲死,脖子间系着的一片鱼鳞状的玉石却慢慢地发起热来,好像吊着他的一口气一般。
徐学礼暗暗叫苦:临娘啊临娘,我知你赠我信物,是想我护我,可是这种时候,还是放他晕厥过去罢!
徐容见他呼痛声音渐小,以为他是要服软,便挥停杖子问他,“你知错没有?”
徐学礼呜呜地哭道,“可是,我是真的喜欢她呀!”
徐容还要再打,学礼怕得神志不清,疾呼道,“爹爹!爹爹,虎毒不食子,您,您要打死孩儿不成?您要打死孩儿,岂不更教别人议论不慈。”
徐学礼他虽然求饶不行,这火上浇油的本事,倒是至臻化境。徐容骂道,“老虎不食,是因为老虎没有摊上你这等辱门败户的逆子!我是前世不修,才生出你这等孽障,今日情理门户,我也不止你一个儿子!”他想到徐学礼句句怨怼,更是怒气沸反,只嫌家奴下手太轻,亲自夺过板子,就重重地往他身后盖去。
学礼感觉到身后力道变了,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挣扎着就在长凳上挺起身子。他忽然一动,徐容受力不及,杖头一下子击上了脊柱尾骨之处。那板子又重又沉,徐学礼眼前一黑,扑通一声,翻下长凳,没了声息。
嘭。
徐容面色煞白,杖子跌在地上。旁边的家仆早已经吓傻了,宗禄原本候在外面,急急闯进门来,冲上前去,颤着双手,往学礼鼻间一探。
“老爷!大相公,大相公没气了!”
虞临就在此时赶来。
谁也不知,她是从甚么地方冒出来,又是怎样一路畅通无阻地找到这里,她云髻高耸,宽袍广袖,长袖之上,金鳞熠熠,因为化形太疾,还裹着一身淋淋的湖水。徐容并非没有见识,甫一照面,却也被她通身气度光华所慑,竟任由她扑到学礼身前,抬手按在他后颈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