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脚下开了一家小商店，平时都在店里住，结果前天他和他婆娘闹矛盾，吵得街坊邻居都要投诉了，赖子一气之下到山上去住了。

快天黑时他半路上碰到段瘸子，老家伙呆坐在田埂边。赖子也没理他，他年纪小，印象里这老头跟丧家犬能划等号。

尤其是近一两年，老头的精神也出了点问题。要么莫名其妙对空气说话，要么就不说话，好在大部分时候还能正常交流，不然大伙儿早把他当成精神失常的疯子赶走了。

赖子目不斜视，正要径直走过去，突然被段瘸子叫住，说要去他家喝酒。

赖子开商店的，家里是有点好货。但他不以为然：喝屁酒，老子的酒你喝得起吗？

他在心里吐槽，表面却表现得像个五好青年：“段叔，我家阿妹叫我快点回家哩！”

这是要拒绝的意思了。

哪晓得老家伙突然从兜里颤颤巍巍掏出一沓一块和五块的钞票，皱皱巴巴的，不知道存了多久：“…不白喝，我买。”

赖子简直在心里哈哈大笑。

这都什么年代，大家都用手机支付了，谁还收这么皱巴这么零碎的钞票啊！不过赚钱嘛，不磕碜，不赚白不赚！

赖子顿时挂起微笑，收了钱，哥俩好般搀着段瘸子去他家喝酒了。

他们两个先喝了几杯。段瘸子环顾了赖子家一周，因为他只有一只眼睛，脑袋转的角度很大，特别好笑，还问他家有没有糖卖。

说是小孩子喜欢吃的糖。西瓜味的，吃了特别黏喉咙。

赖子店里没进这种糖。于是忽悠他买最贵的软糖，说是这么多年糖的包装变了，但味道还是一样的。

本来以为老头肯定不买账，他本意是借机推便宜一点的奶糖，没想到老家伙竟然照单全收。

结账的时候，老东西一块钱一块钱地给，生怕多付钱一样。

买完糖，又喝了几杯，段瘸子就回去了。明明回去的时候人看着还是挺好的，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！

交代完，赖子直喊冤枉，他真不是害段瘸子的凶手。他顶多就是市侩了点，哪儿有害人的心啊！

警察立即对他们那天喝的酒和糖进行了取证。

死讯传到方见时他们耳朵里时，后期已经做完了。Cheryl看了片子，直夸他们效率高质量好，她和苏轩再修一下，视频肯定能火。

摄影团队里的每个人都放松了下来，准备收拾行李打道回府了。

无事一身轻，他们几个外乡人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，不知怎么突然就有人聊到了死掉的段瘸子。

“死掉的那个，你们见过吗？我之前拍景的时候见过那个老头，人看着好可怜，特别瘦，走路怪怪的。”

“长什么样啊？”

“是个瘸子，瘦成皮包骨了都，哦眼睛也有问题，一只眼睛直接没了，精神可能也有问题，我离得还算远，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馊味儿。”

“我去，讲真的，我要活成这样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。”

“说的那么有骨气，临死了能活谁不想好好活啊，嘴硬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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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”

方见时听着听着，突然想起那天在河对面看到的那个挑粪的老人。孟英红说他是Cheryl的父亲，两人还断绝了关系。

没想到人就这么死了。

他有些闷，不知道要不要给Cheryl打个电话通知一声。想了想还是放弃了，都过去那么多年，要是Cheryl放下了，不至于亲手策划的项目自己却不肯过来。

方见时内心有些沉重，说不出的失落感。

这时他的肩膀突然多了一份重量。

他偏过头，只看见身旁的裴明朗手搭在他肩上。少年什么都没说，甚至眼睛都没往他这里看。

他只是靠紧了些，近到足以让方见时感受自己胸膛内鲜活的、正在一下一下跳动的心脏。像是无声的安慰。

小袁脸色有些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