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倷是北人，吃不惯伐。”

扮作夫妻样，分坐在红木脚凳上，黑裙曳地正好遮住小脚，袭人拢了拢鬓发，烧蓝耳坠在灯照耀下淌湖颜sE，周祉辰端整西装，转过去看她，说纯蓝布的幕景过于单调，照相馆的人便拿来绢布桃，摆在圆形镂空嵌边桌上，白瓷瓶中洒了，枝修剪得疏疏落落，没有叶，成片时的黑白影相也显不粉白sE，但为浑素黑的袭人增添一生气，隔着枝，周祉辰笑起来：“好像在拍结婚照。”——不是新式礼堂中的结婚照，欠奉纱与婚纱。中国式老旧的全家福，右手坐着太太，左手坐着老爷，三世同堂、四世同堂一类，只是没有儿孙……断绝孙作祝福语听，应当穿长袍褂来。袭人坐得端正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从前拍照不大会笑，听见她这话，却也笑起来，嘴角微微向上，又尽力地压下去，嘴就抿成一条线，有一些大人家太太的威严刻薄。

从照相馆来，天sE变了，飘起小雪，路灯下看去，以为是灯光照落的浮灰，就是这样细碎的雪，亦让人有急景凋年的况味。周祉辰说雪天路，不便行远路，不如住到她那里去。应要拒绝的，自己已非逢场作戏的nV，是新丧了夫的寡妇，但她不是男人，这要求就不显得逾越。往兆贵里去的路上，袭人想起去年年节前在堂中度过的夜晚，再往前，第一回局——前尘往事不可追。周祉辰从后视镜里看她，两个人的眉映照在镜中，随着车的颠簸重合又错开。

周祉辰不肯承认，夹起太湖菜品尝。袭人笑：“个么太湖菜同上海青是一样的哉，摆到苏州馆里叫了太湖菜。”漾也笑起来，给她盛鲫鱼汤放到手边，周祉辰尝了两，只觉味淡如，但仍说鲜。“记得你是苏州人，因此上来吃苏州菜。”袭人看她有心，也就不提自己无甚么思乡之情，也没有家——应当有家的，谁也不是石猴，苦命故事今朝再讲已无意义。袭人隔着木栏杆看楼下小孩，伊拍曲学唱孽海记：正是相逢勿下，果然各自奔前程。

洋式桌椅榻，油画四生辉，如报纸上所说，因寒令衣履sE，照相馆里已尽是西式房间布置，无可挑选，周祉辰想，只要能将二人框在一幅画中留影，什么背景倒是次要。站到布景前，摄影师不知该如何指她们的坐立姿势，先问她们的关系，周祉辰：“我与太太少年夫妻。”摄影师听了也就拣些好话说，说很般，让她们往近靠一些，显得亲昵。袭人微收着下颌，坐在西番莲样的沙发上，周祉辰则站立在她后，倚着竹质盆架，将手放在她的肩上。背景油画柠檬h的窗帘映得人脸sE发亮，如坐在西式公寓的炉前。袭人怕拍坏了照片，不敢动弹，睛睁得久了，有泪要来，换下一幕景时，被周祉辰看见，不许她动，让摄影师单独照一张，因挂着泪痕，那妩媚的双现一些哀愁，雨打梨的姿态。

洋鞋，将人迎到楼上：“先生阿要用些心？”周祉辰说吃大菜，堂倌便去招呼后厨，此时不到吃饭辰光，楼中无人，很快端上来松虾仁、松鼠鳜鱼、银鱼炒太湖菜，冬笋鲫鱼汤几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