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认识我。”

南明几乎在这一瞬间，意识到这是一件不存在于“他”记忆中的事情。

——“那么，我‘应该’认识他吗？”

他被钉在死士那双彷如枯木迎光的yan瞳里，竟然久违地gan到了一丝失措。

那样的yan神！似孤寒长夜遇破晓、荒野liu亡见星火，叫将死之人惊醒。这一息的光影间，死士活了过来，却又即将在这簇惊雷劈落时点燃的蓬bo余焰里死去，变回一捧飞蛾的尸ti——只要南明抵在she2尖的判决落地。

“可他……”心底没由来地烦躁起来，山居避世的医师在原地犹疑地想：“可我不想‘否认’他。为什么？我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简直过于关注了，这事儿从tou到尾都很奇怪……”

这是在自找麻烦。

南明an着眉心，沉默地rou了rou额角。

他的动作惊醒了对方。

男人急促且低哑地xi了口气，听上去像一声混合着惊慌与颤抖的、没有意义的hou音。这一dao并不尖利的碎片划破了近乎凝滞的空气，随即，死士竟能够迅速镇定自若地低下眉yan，避开南明的视线。此人束缚神se就如鹰隼合敛羽翼那般自然，好像并不为此gan到痛苦或煎熬。于是那些生机bobo的、激烈的情gan从他的脸上消失了。霜雪覆盖了那些暴lou的、嶙峋的怪石，把男人重新粉饰得无害而驯服。

好一把入鞘的刀。

南明甚至来不及权衡chu结果，他们两个人之中，便已经有一个人果断zuochu了决定——死士在意图将自己的失态掩盖过去。他似乎是意识到了南明已然不记得自己，又或者……他并不十分期望被南明认chu来。

这可就稀奇了。

“看来你认识我？”医师开了口。

唐贞白曾评过这人的脾xing，看似一副好相与的模样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，跟谁都从容，倒真如同他人口中所称颂的菩萨一般了。数年前还有人照着他画了一幅mei人图，唐贞白就指着那画笑他，说不知dao这层绢布揭开，底下是不是还写了个狗脾气，若真有，那才叫神似啊。唐贞白算他半个兄长，这话调侃归调侃，到底还是准的。若让他自己再想一阵，是否会挑明二人可能是旧相识一事还两说。可死士二话不说便把窗hu纸糊好加固，却是不行的。

既然落后一步，索xing就把路给你堵死了。

南明心知自己对此人的探究已背离了一贯不闻不问的准则，可谁叫他是一个“失去记忆”的人呢？这样的人么，对“过去”抛chu的诱饵理应步步jinbi1，不然岂不白费了多少人心思……于是南明心安理得地抱起手臂靠上门扉，把目光投到了死士沉默的脸上。

观其态度之坦然，就好像从未因此事踌躇过似的。

倒霉的男人躺得平直，yan睑恭顺地掩盖住了目光，似乎对自上而下的打量一无所知。

南明便又说话了。他说起话来声音不高不低，既没有诘责，也不掺好奇，只是直白地缓声问dao：“我怎么不记得我们见过？”

医师闲定的声音似乎给了对方难言的压力，让男人干裂的chun痉挛般地翕动了一下。他的tou颅朝屋外明亮的日光小幅度地偏着，全然未觉自己那对不安稳的、薄薄的yanpi正暴louchu了心底隐秘的脆弱信号，向南明讨好地求饶。

既可怜，又可爱。

南明为自己心里tou不受控制冒chu来的话惊了一霎。他将其归咎于死士明明竖起防备、实际却又毫无防备的矛盾姿态，升起一个辩解似的念tou：任谁瞧见一tou猛兽在自己面前乖乖翻chu柔ruan的肚pi，都不能无动于衷吧？

“是……”始终不敢再直视他的死士这时忽然chu声了。因这几日久睡而干涩的嗓音在几步外那泓沉静的shen潭里枯枝一样浮chu，轻而易举地牵住了南明有些晃dang的心神。

他说：“是……大人又救了nu一次。”

——nu。

南明端详着他平静的神se。

“nu”这个自称，代表着这个王朝最低贱的一zhong人。不论他们此前是什么shen份，抑或chu生便陷于这片泥沼之中，只要一日见不得光，就连下仆ji子乞儿都可以光明正大守住的尊严，他们皆不pei拾起。就好比寻常人以“你”和“我”相称，他们却不敢忘了“您”与“nu”之别。这极ju轻侮意味的称呼连同他们shenti上的nu印一起shenshen烙在了pirou下、骨血里，似沟渠里腐烂的秽wu，叫人轻易就能辨闻chu来。

不过……

他不像。

他即使掉进沟渠里，也是块不会腐烂的jianying石tou，迟早会拿自己去砸破什么人脆弱的tou壳。

南明先前见了他一shenshenshen浅浅的狰狞疤痕，却不曾看到过nu印，因而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。他连眉梢也没动一下，手指搭在胳膊上耐心地虚点着，温声dao：“看着我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男人沙哑地应。

没法pei合躯ti低伏下tou颅，男人只能克制住自己，听话地抬起yan来。只是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南明的脸上，那对悬着的ya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