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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组织人员扫雪,那几天我每天拿着铲子铲雪,累到胳膊都有些酸软,每晚回家倒头就睡。我和同事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,笑着说这雪好看是好看,但还是希望它快点停,不然整天什么也不干,就忙着清理它了。
我后来知道,也就是那几天,1649又晕过去。那次据说很严重,他一脚踏进鬼门关,被医生费了老大力气才救回来。醒来之后,他在医院修养了很多天。在一个晚上,护士发现他趴在窗边看雪,还伸一只细白的胳膊出去接雪。
护士问他为什么自己拔掉了输液的针头,他回头,看着护士的眼睛,说了句很莫名其妙的话:“我好恨他。”
护士拉回他的胳膊,扯下他的袖子,关好了窗户,让他好好地躺在床上,重新给他扎针。针头刺进去的时候,护士听见他说:“我很想他。”
这是听同事说的,不确定真假。事实上,我在办公室里听见有人私下谈论1649的时候也不少。他比较惹人关注。
后来,我听见有人谈起他,有时会下意识地回避。同事们最常说的是,你知道吗?他今天又晕过去了。
我有点于心不忍。
他今天心脏出问题,明天肺积水,后天又呼吸骤停。我想,在成功戒毒之前,他能不能安全度过这两年都是个问题。
再后来,又一个暑假过去,又一个春节过去,又到了一个海棠盛开的四月。
1649安全度过了这两年,也成功戒了毒。
“恭喜。”我站在大门口,站在写着“z市公安强制隔离戒毒所”的牌子前,脚边有飘落的海棠花瓣。我说:“希望你不会再复吸。”
1649笑起来,左边脸颊上一个梨涡。他说:“我一定努力。”
在他的身后,马路的对面,停着一辆迈巴赫。两个春节间见过两次的男人倚着车斜斜站着,这次没有抽烟。他抱着胳膊,静静地看着1649,目光没有移动一下。
1649突然问我:“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工作?”
我想了想,问他:“我能抽烟吗?”
他笑了,说:“你不是说你不抽烟?骗我的?——你抽吧。”
我点了一根烟。
其实我从来没对别人主动说过自己的事。有时候为避免麻烦,别人问我,我也会敷衍过去。但对着编号1649,我觉得说出来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事。我就是有种预感,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,我觉得他不会再进来。
既然不会再见面,说一说也不会有什么麻烦。
我说:“我爸妈都是吸毒死的。”
吐出的烟飘到1649面前,他咳嗽了两声。我把烟扔在地上,用鞋尖踩熄,然后弯腰把烟头捡起来,拿在手里。
1649渐渐止住了咳嗽,面带歉疚看着我:“……我很抱歉。”
我说:“没事。过去很多年了。”